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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洋过海荫余堂 一座徽州民居的传奇

作者:胡宁

去年10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邀请信,美国波士顿碧波地埃塞克斯博物馆馆长兼首席执行官唐·蒙罗先生来信诚挚地邀请休宁县代表团访问美国。埃塞克斯博物馆是美国当今最古老的13个博物馆之一,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唐·蒙罗先生在信中说:我们因荫馀堂相识、结缘,期待着在美国讨论因荫馀堂项目带来的其他合作和文化交流事宜,将中美之间的这种富有深意的文化合作继续下去。

荫馀堂是一座徽州古民居,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间,坐落在安徽省黄山市休宁县黄村。这幢四合五开间砖木结构的跑马楼,占地500平方米,共有16间卧室,以及中堂、储藏室、天井等,粉墙黛瓦马头墙,每一个建筑符号,都表明她是一座典型的徽派民宅建筑。

从字面上理解,荫馀堂的意思是“荫及子孙”,这是一幢有福的房子,它的精神特质也是纯徽州的。从清代开始,这里先后有8代黄家子孙居住、繁衍,几乎是一部浓缩了的徽州家族史。20世纪80年代中期,黄家子孙迁移,房屋空置。像一个人经历了少年、青年和中年,终于到了垂暮之年,荫馀堂眼看就要朽坏,像徽州大地上自然消失的老房子一样,让位给现代的钢筋水泥建筑。

但在1997年春,经一项中美文化交流项目,由荫馀堂拆下的700块木件、8500块砖瓦、500块石件,被装上40个国际标准货柜,漂洋过海运至美国,在波士顿地区塞勒姆市碧波地埃塞克斯博物馆,由中美匠师合作,把它修复成20世纪80年代黄氏家族最后居住的面貌。应该说,埃塞克斯博物馆对荫馀堂的善待是空前的,为安置荫馀堂,专门拓宽了马路,使运输车辆畅行无阻;堵死了门侧的小街,将荫馀堂与主楼相联,同时,拆迁了一大片居民区,给荫馀堂让出了大片空地。

整个迁建,耗资1.25亿元,历经7年策划施工,换来了一座濒临灭亡的徽州古建筑在异域的新生,换来了一次匪夷所思的古建大挪移。

2003621日,荫馀堂连同扩建后的博物馆一起正式对公众开放,美国马萨诸塞州州长、塞勒姆市市长和美国十几个博物馆的馆长,以及十几个国家的高级外交官员纷纷亲临庆典。时任中国驻美大使、现任中国外交部部长的杨洁篪先生专门发来贺电。美国总统小布什夫人劳拉专门致信写道:“荫馀堂的重新建立和展示,为参观者提供了亲近19世纪中华文化缩影中的一瞥,这是一笔难得的历史文化财富。”美国各大媒体相继报道这一消息。当天的开幕式盛况空前,慕名前来的观众就有一万多人。古色古香的荫馀堂,精致华美的中华文化,带给世界各国游客深深的震撼。

 

在唐·蒙罗先生的邀请之下,休宁文化代表团在2010年的元月踏上了美国的国土,第二天即从纽约驱车前往塞勒姆市的碧波地。正是雪后初霁的大好天气,深邃的蔚蓝天际辽远开阔,碧波地的湖水不见一丝杂质,仿佛大地上一只深蓝的瞳仁与天空深情对视,一排排鸥鸟在碧空滑翔,向中国客人表示着友好。美国田野小溪艺术文化基金会顾问、中国艺术文化部主任南希女士在博物馆门口迎接我们,南希女士是一位中国通,讲一口漂亮的普通话,当年正是由于她和她的团队的努力,才使荫馀堂落户美国的梦想成真。

感觉是去见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脚步有些匆忙而踉跄,南希带着我们经过博物馆现代气派的美国馆、南非馆、日本馆、欧洲馆,看过专为介绍荫馀堂设计的精巧展览,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只一步,我们就从边门迈进了荫馀堂。

虽然身在美国,但此时此刻,徽州的气场顷刻间把我们覆盖,光鲜的阳光从天井倾泻而下,沉静的青石板一如既往,雕花的门窗掩不住久远的贵族气派,整座房子仍然是典型的徽州陈设,徽州的老家具、徽州的旧装饰,温润而熨贴人心。立在荫馀堂里,不由得有些恍惚迷离,关于这栋徽州老房子的故事重又浮现:

2004年春节,我受黄山市政府委托,率黄山市友好代表团来到塞勒姆市,进行徽州文化学术交流活动。在随后的9天时间,我每天都在荫馀堂接待来自世界各国的游客,用中国话接受各种采访,发表推介徽州文化的演讲。这是生命里一段难忘的经历,新奇而充满挑战,幸而我是一个徽州人,是一个徽州文化的热爱者,做这一份推介中国、推介徽州的临时工作,基本算是不辱使命。“徽州乃至休宁,是一片具有魔力的土地,它的历史要早出美国好多年,那里曾经有一支世界上最优秀的商人队伍,他们纵横中国数百年,拥有的财富令世界上最富有的帝王之一——中国的皇帝也自叹弗如。那里曾经有着最完备的教育体系,造就了中国第一状元县,并培养了无数的学者左右了中国精神逾千年,其影响仍绵延至今。那里还有一种文化,一种卓然不凡、独立于世的地域文化,引领风骚近千年并最终成为中国文化的集大成者。”我的这些话获得了各国朋友的赞同,美国一位著名的专栏作家在参观荫馀堂后说了一句话:“我在这里看到了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天空。”游客们在留言薄上纷纷留言,表示对神秘而博大的东方文化、徽州文化充满敬意,非常愿意去徽州亲身体验。

在繁忙的工作中,世界级的大提琴演奏家马友友一直在我身边,他就坐在荫馀堂的天井下,舒缓地拉响提琴,让优雅的乐声飘满老房子的每个角落。

 

一晃六年过去了,荫馀堂还是那样的古朴雅致,我们慢慢地在屋子里走着,推开一扇扇木质的房门,当那一声“吱扭”声传进耳中,我们的内心不禁微微颤动,这是真正的徽州声音啊,在万里之外的美国,还是这样清晰地响起。我深切地感知,荫馀堂是有生命的,它的脉搏依然跳动着故乡的频率,它的呼吸依然吐纳着黄村的气息。

荫馀堂实在是一座“荫及子孙”的房子,远嫁美国之后,却给它的故乡——黄村带来了不同凡响的影响,黄村虽是一处偏僻的古村落,但它悠久的历史和丰厚的文化内涵,使得村落气质卓然,超凡脱俗。荫馀堂的故事传遍海内外,黄村也名声大振,在政府的大力扶持下,有关社会机构对黄村“中宪第”进行全面整修,并将其作为接待海外佳宾的基地,精心设计了外国人体验徽州的乡村民俗旅游。项目开展以来,欧美各界人士纷至沓来,他们住进黄村古色古香的徽派民居,体验着原汁原味的徽州风情。组织者还根据江南风光和农家生活风情的特色,让外国旅游者深入黄村乡间,观赏优美画境,参观村庄田园,体验民情风俗,并参与耕作收割、养鸡放鸭等劳动生活,外国游客在黄村穿街走巷、寻幽访古,或与农家座谈,亲自操作古老传统的农具,与农民到田间一起劳动,这一系列活动备受外宾的欢迎,让他们乐不思蜀。

黄村体验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佳话。黄村也成为各路媒体聚焦的热点,成为大洋彼岸一个热得烫手的中国徽州村落名,黄村这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偏僻村庄借此向世界打开了心扉。

在荫馀堂,我们特意带来一份特殊的礼物,刚刚在北京文博会上隆重首发的、由休宁县人民政府和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联合编纂的《金榜:休宁通往紫禁城之路》一书,展开了从国内专门带来的清代乾隆年间的金榜复制件,这份金榜上的第一名状元就是休宁人吴锡龄。故土金榜的荣耀辉映着古老的荫馀堂,这份珍贵的礼物也让埃塞克斯博物馆的管理者爱不释手。

到荫馀堂这天,离中国传统的春节只有十多天的时间,在徽州的农村,也快到了各家各户清扫庭院、张贴春联的时候。南希女士专门安排人拿来了笔墨纸砚,我在荫馀堂写下了虎年的第一幅对联:“山河添锦绣,龙虎振精神”,横批为“新春纳福”。当红红的春联、横幅贴在荫馀堂的梁柱上时,整个房子顿时喜气洋洋。游客们纷纷留影,要把荫馀堂的喜气和福气带回家去。

 

 

当我在荫馀堂挥毫书写春联的时候,脑海中却蓦然浮出一个中国人的形象,这是一个清代官员打扮的中年人,身着官服,顶戴花翎,足蹬皂靴,清癯的脸庞,一双睿智的眼睛执着而坚定。

如果回到1879年的春天,在美国波士顿市的哈佛大学校园里,一定有一道中国的风景,就是这位没有西装革履,依然穿着中国官服的中国人,手里拿着一叠中英文对照的教材《华质英文》,在校园里从容不迫地行走——他的名字叫戈鲲化,中国第一个向西方大学外派的教师,被誉为“登上哈佛讲台的中国第一人”。

戈鲲化是休宁人,因为有在美国驻上海领事馆和英国驻宁波领事馆工作的经历,被受聘到美国哈佛大学任教,创立哈佛大学的中文教育。中国人第一次去西方大学教授中国文化,是一件在中美文化交流史乃至整个中外文化交流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事。当时的美国校方这样评价戈鲲化:“作为东方教育培养出的典型代表,他把如此古老、宁静、优秀的文明带到我们这个国家。他将一个古老民族的沉静文学传授给一个迅猛发展的民族,教给我们许多东西,使我们懂得了什么是一个富有声望、内涵深刻的学者。”

今天,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依然悬挂着戈鲲化先生的巨幅照片,相片里的他安详自如,专注地凝视着每一位从他面前经过的学子,坦然地接受一座世界知名学府的永远敬意。

很有意味的是,戈鲲化、荫馀堂,这一个人、这一座老房子,都是从藏于深山万壑的休宁走出,带着徽州特有的文化气息和精神气质,义无反顾地做了中西方文化交流的先驱者。或许,他们也有孤独和寂寞,但独行的路上开满鲜花。

我深为休宁骄傲。

 

 

在荫馀堂,我们与埃塞克斯博物馆方进行了工作会谈,主旨是如何共同保护徽文化这一人类文化遗产,进一步展示徽派建筑艺术和徽文化内涵,加强两地间经贸、文化合作交流。在诸多合作协议中,有一项让我们格外兴奋:通过现代互联网等视频技术,在荫馀堂和她的故乡之间建起一座联系的桥梁,每天在黄村,能看到荫馀堂里的情景;而在荫馀堂游览的各国游客,也可通过视频,看到中国黄村的现实画面。好比母亲和出嫁的女儿每天都能见面交流,她们彼此之间的思念之情,可以通过看望、问候、关注而化解。而在彼此的守望中,中西方文化或许就能完成很好的交融。

会谈中,我和埃塞克斯博物馆馆长唐·蒙罗先生一致认为:抢救保护徽派建筑,关注传承徽州文化,不仅是出自我们的情感,一种对土地、对祖先、对家园的情感,更出自我们的责任:永久地保存徽州优美、隽永的历史人文环境是我们的责任和文化生命之所在。因为就如荫馀堂——她不仅仅属于休宁、属于徽州,更属于中国乃至世界;她不仅仅是大自然和历史的恩赐,更是人类共同的精神家园。

荫馀堂依然是静静的,一拨拨的游客带着导游语音话筒,漫步于荫馀堂的兽脊斗拱下、低栏曲回间,摩挲着老屋的每一根檩梁、每一扇窗扉,体味着来自遥远中国的味道……

离开荫馀堂的时候,已近黄昏。暮然回首,荫馀堂已经掩藏在埃塞克斯博物馆现代时尚的建筑之中,雕梁画栋不见,粉墙黛瓦阻隔,但我知道,她沉静而充满生命力的呼吸一直还在,这一道徽州的呼吸,蕴藏着深情的告知和缱绻的呼唤,充盈着无限的顽强和眷恋。荫馀堂,愿你在异乡永远安好!

荫馀堂里的镂空雕花窗(黄永强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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